36氪专访 | Geoffrey West:商业世界没有永垂不朽,一半的美国上市公司活不过 10 年

为什么没有任何人的寿命超过 123 岁?为什么一半的美国上市公司活不过 10 年?但为什么几乎所有城市都能永生?—— 这些问题让杰弗里·韦斯特(Geoffrey West)在过去 20 年里一直感到困扰。

Geoffrey West 是世界顶级的理论物理学家、圣塔菲研究所前所长,被誉为“诺贝尔跨学科奖”候选人。在50岁之前,他沉迷于研究基础粒子、弦理论、暗物质和宇宙的进化,而50岁之后,他开始认真思考衰老和死亡,并把他的发现写成了一本书:《规模:复杂世界的简单法则》。

在这本书里,West 教授用他熟悉的物理学和数学的量化方法,研究了生物体、城市、公司的各项关键指标如何被其自身的规模所影响。

Geoffrey West 教授(图源:中信出版集团)

对于生物体来说,根据克莱伯定律,生物的代谢率与体重呈现斜率为3/4的幂次关系,即呈现“亚线性规模缩放”(sublinear scaling,幂次小于1)。

举个例子,大象的体重约为老鼠的10000倍、细胞数量也是老鼠的10000倍,但大象的代谢率只是老鼠的1000倍。这说明,大象的细胞代谢率只是老鼠的1/10,细胞代谢率低,说明细胞损伤率也低,因此,大象比老鼠更长寿。

那为什么所有生物都会死亡呢?West 教授在书中解释说,虽然生物的新陈代谢率(能量供应)与体重呈现“亚线性规模缩放”(幂=0.75),但生物存活所需的能量与体重呈“线性增长关系”(幂=1),而线性增长的速度要超过亚线性增长,这意味着,随着体重的增长,生物对能量的需求会超过供给,最终使得供给减少为0,导致生物死亡。

有意思的是,公司的很多关键财务指标也和生物体一样,会随规模的变化呈亚线性比例变化。West 教授及其研究团队通过标准普尔会计数据库,分析了1950—2009年间在美国上市的所有28853家公司,然后发现,这些公司的净收入、总利润、总资产、销售额与公司雇员人数呈亚线性比例变化。就像生物体一样,小规模的年轻公司会呈现爆发式增张,而大规模的成熟公司则增长较慢,最终走向消亡。

然而,与生物体、公司不同的是,城市的人均GDP、专利数量、艾滋病病例、犯罪率和教育机构数量等社会经济指标与城市人口数量呈现1.15次幂的关系,也即“超线性规模缩放”(superlinear scaling,幂次大于1),而城市内的人均基础设施(如道路、电线、水管长度、加油站等)与人口数量呈现出“亚线性规模缩放”(幂=0.85)。这两组不同的规模缩放会导致:城市人口数量越多,人均生产也越多,而人均基础设施的使用越节省。因此,城市会持续增长、近似永恒。

近日,年已78岁的 West 教授在北京参加中信出版集团的信睿论坛间隙,接受了36氪的采访。在访谈中,他用自己漫长的人生阅历佐证了规模法则的现实存在,也谈及中国公司与美国公司在规模缩放变化上的惊人相似。

以下是部分对话内容,经 36Kr 编译:

36氪:您为什么对研究规模法则(universal scaling laws)感兴趣?

West:没有什么比研究和发现事物的共性更让我激动和着迷。那些从表面看上去非常不同的事物,其实有很强的共性、有规模法则和数学的表示方法。

36氪:我看过您在2011年做的一个TED Talk,里面也讲了规模法则,那段演讲视频下面有观众回复说:“您用了一些简单的公式消除了所有的细微差别。” 您怎么看这种观点?

West:这没关系,他说得对,普遍法则(general laws)所做的就是消除细微差异和不重要的细节。比如,这个屋子里有5个人,我们肯定是不同的,但我们作为人类,相似度有99.99%。

我认为,人类一直以来都对周遭世界的复杂性感到压力。有人甚至说,我们创造了文化和宗教,就是为了能适应这种复杂性。但我认为,科学的好处就在于,让人们意识到潜伏于复杂性之下的秩序(order)和简单(simplicity)。

36氪:您是否担心把生物学的原理应用到公司和城市研究中会存在问题?

West:每年可能有一百本书面市,教你怎样经营一家公司、怎样变得富有和快乐,而几乎所有这些书都在使用生物学的概念来作比喻,比如,市场生态(ecology)、公司的DNA、城市的新陈代谢(metabolism)。我觉得,他们使用生物学概念做比喻的方式很肤浅。

我现在所做的研究,不是把生物学引入城市研究中,而是把物理学和数学的量化方法引入生物学中,再把三者融合,用于研究城市和公司。

36氪:您在书中通过标准普尔会计数据库研究得出,无论什么行业,无论什么原因,美国有大约一半的上市公司存活不过10.5年。这个结论让您感到惊讶吗?

West:如果你有我这个岁数的话,你就会记得,曾经的Sears就像今天的Amazon一样,占领囊括了我们生活中的一切。19世纪末、20世纪初的整个美国都是Sears搭建起来的,就像今天的Amazon一样。然后它死了,就这么死了。那是非同寻常的。(编者注:Sears是美国著名百货超市,拥有125年历史,于2018年9月申请破产)

当我最开始从英国来到美国的时候,你知道大家最经常说的是什么吗?“对通用汽车好的,就是对美国好的(What's good for General Motors is good for America)。” 但在2009年,通用汽车申请了破产保护。

这些公司看起来似乎都是不可战胜的。比如,你怎么能够想象没有Google的日子?但很可能当你到了我这个年纪,想起Google,你就会说,哦,Google,它曾经确实很不错,但它没有赶上趟儿。

36氪:这就像您在书里写的,无论这些公司曾经有多么强大,最终“都将屈服于各种形式的磨损和衰竭”。读到这里的时候,会觉得很伤心。

West:不,你不应该感到伤心的。要知道,死亡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这不是特指“你’或者‘我’,而是指‘生命’。生命的构造方式(fabric)就是,旧事物消亡,让出路来,新事物才能诞生。而且,人们不应该去担心大公司的存亡,应该关心的是为这些大公司打工的那些人。

当我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IBM在电脑行业独占鳌头,但它没有赶上变化,于是它“死了”(个人电脑业务被联想收购)。但这件事也说明,IT行业还有空白未被填补,于是,拉里·佩奇、乔布斯、比尔·盖茨就去填补了这些空白,然后取得了巨大成功。

36氪:但大公司本身就具备自我革新的能力,不是吗?

West:他们确实有这个本事,但只有极少的公司能足够快地改造自己,除非他们在一个垂直细分领域,或者有政府支持,否则大公司在规模扩张的过程中会变得官僚主义,越来越难以适应外界变化。举个例子,如果美国是一个真正自由开放的资本主义市场,那波音公司早就消亡了,但波音公司为国家提供飞机,可以说是国防部的一部分。

此外,大公司有时候是因为傲慢(arrogance)走向消亡的。美国的汽车行业就是因为傲慢而没落的,在美国人意识到日本已经在制造更好的汽车、并且有更多的人愿意买的时候,他们已经来不及改变了。他们尝试过,但仍然追不上。我跟福特的CEO就聊过这个问题。

36氪:最近十年来,中国出现了很多新兴公司,比如拼多多、美团、滴滴、今日头条,它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为独角兽,有的甚至只花了3年就上市。您认为这些公司的成长轨迹也遵循规模法则吗?

West:我并不很清楚中国的市场到底是怎样运行的,所以不能给你一个权威的回答。但这些公司有可能成长得更快,也会消亡得更早。我不能确定这一点,因为我没有足够的数据和事实来证明。但如果这些公司也在相似的、相对自由的市场里运行的话,很可能遵循同样的动力学。打个比方,虽然哺乳动物在体型上和鱼类有很大不同,但他们的生命历程和规模缩放其实是一样的。

中国的市场竞争很激烈,也有创业氛围。我在2012年与Jack(《规模》的中文译者张江)合作的时候,他给我提供了中国股票市场上所有中国公司的数据。我感到非常吃惊,因为当时中国股票市场运营还不足15年,但已经显现出系统性趋势:和美国上市公司一样,中国公司也表现出规模缩放的特点。

图源:《规模:复杂事物的简单法则》中译本

36氪:您觉得未来的、更长寿的公司应该会朝什么方向发展?

West:我认为,未来的公司会为了非常重要的愿景(purpose)而存在,它们需要更加重视社会责任(social responsibility),真正去思考人类生存的状态,把这些思考结合到公司经营中去,而不是只把它们以为好的、能赚钱的东西卖给我们。

36氪:这让我想起Facebook,扎克伯格说这个平台的意义在于创造人与人之间的社会联结(social connection),您觉得这种价值比当年发明一台电脑更重要吗?

West:我认为加强社会联结可能比生产另一台漂亮的电脑更重要,但Facebook的问题是,它以一种聪明的方法、通过人类自然的对话交流来赚钱。你跟我说话,我跟你说话,然后它从中挣钱。这当然没关系,但这类公司也应该为社会做贡献(contribute to social good)。人们讨厌Facebook的其中一点可能是它的虚伪(hypocrisy),扎克伯格会说很多类似的价值观,但实际想做的似乎只是赚更多的钱,和其他大多数公司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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